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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宇宙膨胀的“低音”:天籁计划如何用中性氢绘制暗能量地图

如果你在新疆哈密巴里坤县的红柳峡乡停留片刻,会看到两片形状迥异的金属阵列静卧在山谷间:一侧是三面长达四十米的抛物柱面,另一侧散落着十六口六米口径的“锅”。它们不指向任何一颗具体的恒星,也不追踪某个耀眼的天体,只是终日朝向天空,像一台台被调谐到极低频段的收音机,等待着某种极其微弱的“嘶声”从宇宙深处抵达。这台“收音机”便是天籁计划——一个听起来充满诗意、实则直指当代宇宙学最棘手谜题之一的射电探测实验。

天籁之名,与它真正在听的东西

“天籁”二字取自《庄子·齐物论》,意指宇宙万物自然之声。但天籁计划要捕捉的并非哲学意义上的和谐之音,而是一种物理上可测量、却极其难以提取的信号:中性氢原子在宇宙膨胀过程中被拉伸到射电波段的21厘米谱线。

中性氢是宇宙中最丰富的元素。在星系之间广袤的稀薄空间里,氢原子会自发产生波长为21厘米的辐射。随着宇宙膨胀,空间本身被拉伸,这些21厘米信号的波长也随之变长。红移越高,信号被拉得越长。天籁计划的天线阵列工作在700至800兆赫兹频段,对应的红移约为0.9,观测的正是距今大约一半宇宙年龄时的中性氢分布。换句话说,它不是在拍一张星系照片,而是在测量一幅三维的“氢气体地图”。这幅地图的起伏模式中,藏着宇宙膨胀历史的线索。

暗能量为什么需要一台“收音机”来测

1998年,两支独立团队通过遥远超新星观测发现,宇宙的膨胀并没有像预期那样因引力而减速,反而在加速。这个发现引出了一个占宇宙总能量约七成的未知成分——暗能量。它不与光发生作用,也不成团聚集,几乎无法在实验室里直接捕捉。天文学家能做的,是精确测量宇宙在不同历史时期的膨胀速率,进而反推暗能量的性质。

光学巡天通过测量星系的空间分布来做这件事,已经取得了丰硕成果。但射电方法提供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径。星系的光在传播途中会被尘埃遮挡,也会受限于望远镜的曝光时间和视场。中性氢的21厘米信号则不受尘埃影响,且射电干涉阵列天然具有大视场优势。天籁计划采用“强度映射”策略:不要求分辨出单个星系,而是把分辨率放粗到约一度尺度,测量每个像素里的总氢信号强度。这恰好是重子声波振荡这一宇宙学标尺所栖息的尺度范围。用粗犷的笔触画大图,反而更契合目标。

两套天线,两种思路

天籁的硬件布局本身就构成了一次方法论的对比实验。柱形阵列由三面南北走向的抛物柱面组成,每面安装三十余个馈源,总计近两百个信号通道。它的设计思路是低成本覆盖大天区,利用地球自转完成漂移扫描,结构简单但系统复杂性集中在后端数据处理上。碟形阵列则是十六面六米口径的抛物面天线,排列成紧凑的圆形阵,指向北极天区进行观测。碟形阵列的集光面积较小,但指向可控、系统误差相对容易表征,更适合检验干涉成像与定标流程中的关键技术。

这种“两条腿走路”的配置,源于天籁的核心定位:它首先是一个技术验证平台,而非一台追求立即出科学成果的终极望远镜。2024年10月,平方公里阵列射电望远镜组织正式认证天籁为SKA探路者,恰恰印证了这一角色。SKA将在更大规模和更低频段上推进类似科学目标,而天籁已经在真实数据中暴露并解决了一系列工程与算法难题:射频干扰的识别与剔除、基于无人机的天线波束测量、海量数据的相关处理流水线、前景辐射的奇异值分解去除。这些经验的价值,不亚于任何一篇单篇论文的结论。

从“听到”到“听清”的距离

一个诚实的科普必须面对这个事实:天籁尚未直接探测到宇宙学尺度的21厘米功率谱信号。2026年发表的一项基于碟形阵列北极天区约107小时积分的数据分析,成功建立并验证了完整的数据处理框架,获得了球平均功率谱,但论文明确将其定位为框架验证,而非信号探测。前景辐射——主要是银河系自身和河外射电源的同步辐射与自由-自由辐射——比宇宙学21厘米信号强出几个数量级。把如此微弱的声音从喧嚣中分离出来,是天籁和所有同类实验共同面对的核心挑战。

但这并不意味着天籁“没有结果”。2022年4月,天籁实验阵列在例行观测中探测到一例快速射电暴,这是国内首次利用合成波束技术捕获此类瞬变事件。快速射电暴是持续时间仅数毫秒的射电爆发,其起源至今众说纷纭。天籁的大视场设计使其在搜寻这类不可预测的瞬变源时具有天然优势,这可以视为大视场射电阵列的“副产品科学”,却也真实展示了阵列系统的实际工作能力。

天籁不是FAST,也不需要是

公众常将天籁与中国天眼FAST相提并论,进而困惑于两者“谁更强”。这是一个范畴错误。FAST是五百米口径的单天线,灵敏度极高,能“盯”住一个源看到极暗弱的细节,适合脉冲星计时、中性氢星系精细成像等课题。天籁则是小口径天线组成的干涉阵列,单天线灵敏度远不及FAST,但视场宽广,适合在合理时间内扫过大片天区、统计性地测量大尺度结构。用摄影来比喻:FAST是一支超长焦镜头,能拍清一只远方的鸟;天籁是一支广角镜头,用来拍整片森林的轮廓。暗能量的重子声波振荡信号恰恰是一种统计性的、大尺度的特征,广角镜头才是对的工具。

更长远地看,天籁积累的干涉阵列技术、海量数据处理经验和国际合作网络,正在为中国参与SKA乃至规划更宏大的低频射电实验储备能力。陈学雷团队后续提出的“鸿蒙”绕月超长波阵列概念,瞄准的是宇宙黑暗时代——天籁所覆盖的红移0.9仅仅是个开始。

结语

天籁计划的名字或许容易让人期待某种浪漫的“聆听”,但它实际做的事情更接近于在嘈杂的集市里辨认一声特定的低语。这声低语来自一百多亿年前的中性氢,携带着宇宙膨胀节奏的信息。天线已经架好,算法正在迭代,前景的迷雾尚未散尽。科学有时候就是这样:重要的不是立刻给出答案,而是把一套能够逼近答案的工具打磨到足够锋利。天籁正在做的,正是这件事。


问与答

问:天籁计划是不是已经探测到暗能量了?
答:严格来说,天籁尚未直接探测到暗能量的效应。它正在验证探测暗能量所需的射电技术,包括21厘米强度映射的定标、前景去除和功率谱估计。暗能量本身无法被“直接探测”,只能通过测量宇宙膨胀历史间接推断,天籁的目标是为此提供一种射电波段的新数据来源。

问:为什么选在新疆巴里坤?
答:射电天文对电磁环境要求极高。巴里坤大红柳峡乡远离人口密集区和主要通信设施,无线电监测表明该地区的射频干扰水平较低,是国际上为数不多的良好射电观测站址之一。

问:天籁的柱形天线和碟形天线有什么区别?
答:柱形阵列成本低、视场大,但数据处理复杂;碟形阵列指向灵活、系统更容易表征,但集光面积小。两者并行是为了从不同技术路径积累经验,为未来更大规模的阵列设计提供依据。

问:“强度映射”和普通星系巡天有什么不同?
答:星系巡天需要逐个识别和测量星系的红移,耗时且受限于星系本身的亮度。强度映射不分辨单个星系,而是测量较大天区像素内总的中性氢辐射强度,用统计方法提取大尺度结构信息。它牺牲了细节,换来了速度和覆盖面积。

问:天籁的数据和SKA有什么关系?
答:天籁是SKA的探路者项目之一。它在真实观测中发展的定标流程、射频干扰剔除算法、相关器硬件方案和数据处理流水线,可以直接为SKA的低频阵列提供参考和验证。天籁的团队也通过国际合作深度参与了SKA相关的科学准备。

问:快速射电暴的发现是计划外的吗?
答:可以这么理解。天籁的主要科学目标是21厘米宇宙学,但其大视场和宽频段特性使它天然具备搜寻瞬变射电信号的能力。2022年探测到的快速射电暴说明阵列系统在真实运行中具备一定的瞬变源捕获能力,这属于重要的附加科学产出。

问:天籁能“听到”宇宙大爆炸的声音吗?
答:“天籁”的名字容易引发这种联想,但天籁并不观测宇宙微波背景辐射——那是大爆炸约38万年后留下的余辉,已在微波波段被卫星如普朗克精确测量。天籁观测的是更晚时期(红移约0.9)中性氢发出的21厘米信号,探测的是宇宙大尺度结构的演化,而非大爆炸本身的“声音”。

问:为什么21厘米信号这么难测?
答:两个原因。第一,信号本身极弱,且被红移到低频射电波段。第二,银河系和河外天体在这一频段产生强烈的同步辐射和自由-自由辐射,强度比宇宙学信号高几个数量级。天籁的大部分技术努力都花在如何把前景“减去”而不把信号一并抹掉上。

问:天籁计划还在运行吗?
答:是的。阵列仍在进行观测和升级。近年发表的工作包括基于北极天区数据的功率谱分析框架验证,以及针对快速射电暴的后端系统部署。团队也在规划增加天线单元和拓展观测频段。

问:普通人能去参观天籁阵列吗?
答:红柳峡观测站位于偏远山区,主要功能是科研观测,通常不对外开放常规参观。射电天文台对电磁干扰敏感,即使靠近也需要严格限制电子设备的使用。对天籁感兴趣的公众,更适合通过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发布的科普资料和论文来了解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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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聆听宇宙膨胀的“低音”:天籁计划如何用中性氢绘制暗能量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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