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0月，日内瓦天文台的Michel Mayor与Didier Queloz在《自然》报告了飞马座51的一颗候选行星：质量约半个木星，轨道周期4.23天。此前二十年的行星形成理论几乎都默认巨行星应出现在几个天文单位之外、由冰线以外的固体核心吸积气体而成。一颗贴着恒星的巨行星，把“形成位置”与“观测位置”之间的等号直接划掉了。此后三十年，迁移、散射、原位形成等机制被逐一摆上台面。
这篇文章的论点是：关于行星形成，我们拥有的是一套在太阳系内高度自洽、在外星系统计上大致可用、但在关键环节仍缺乏直接证据的模型。问题不在于模型错了，而在于教科书把它讲成了一条流水线，而各环节的证据强度相差数个量级。
太阳系给出的时间戳
陨石是目前唯一能拿到手上的行星形成样本。富钙铝包体（CAI）的铅-铅年龄为4567.30 ± 0.16 Ma（Connelly et al., 2012, Science），这是太阳系最古老的固体。短寿命核素铝-26半衰期仅71.7万年，其在CAI中的富集说明星云在最后一次超新星注入后不到百万年便凝析出固体。球粒陨石母体的分异与冷却，则被Hf-W同位素定年约束在1–3 Myr量级。这些属于直接测量，但测量对象是碎片，不是形成过程本身。
木星核的形成时间是一个经典分歧点。一种主张依据陨石中难熔元素的亏损，认为木星核在CAI形成后约1 Myr内就达到10–20地球质量，从而赶在气体盘消散前完成吸积；反对者指出这个时间窗对核吸积而言过于紧凑，需要额外假设星子形成被加速。证据等级上这是间接推断：两方用的是同一批陨石数据，分歧落在吸积效率的模型假设上。
证据分级：我们究竟看到了什么
ALMA在2014年之后给出的原行星盘图像，把讨论从概念推向了成像。DSHARP项目（Andrews et al., 2018, ApJL）以约5 AU的分辨率观测了20个近距盘的毫米连续谱，多数呈现环、间隙与螺旋结构。“盘内有环隙”是直接观测；“环隙由行星雕刻”则是间接推断——磁流体力学不稳定性、雪线处的颗粒堆积同样能造出环。PDS 70b和70c（Kepler et al., 2019, Nature）是目前最接近直接证据的案例：在113 pc外的盘中直接成像到两个亮源，位置与盘内间隙、Hα吸积亮斑吻合；但“这两个亮源是行星而非盘内亮斑”的判定，仍依赖消光与大气模型的假设。
至于行星形成的“普遍性”统计，全部来自凌星与视向速度的联合样本。开普勒任务发现的“半径谷”位于1.7–1.9地球半径（Fulton et al., 2017, AJ），被解释为光致蒸发剥离包层的产物——这是理论自洽要求叠加统计拟合，不是对任何单颗行星的直接测量。
争议焦点：核吸积与盘不稳定性
- 核吸积路线：先长千米级星子，再由星子聚成约10地球质量的核，最后捕获气体。其优势是能自然解释巨行星出现率与宿主星金属丰度的正相关（Fischer & Valenti, 2005, ApJ）；劣势是“米级壁垒”——米级天体径向漂移的时标短于碰撞生长的时标。
- 盘不稳定性路线（Boss, 1997, Science）：大质量盘在数千年内因引力不稳定直接坍缩出巨行星，绕开壁垒。这能解释宽轨道巨行星（如HR 8799的四颗，15–70 AU），但难以同时解释金属丰度相关性，且要求盘质量接近不稳定阈值，而多数被观测的盘并未达到。
这不是可以“两方都对”的场合：两者对巨行星形成地点随时间如何演化给出不同预言，而这些预言正在被高分辨率盘观测与大气金属丰度测定检验。
误差从哪里来
读这类文献时，需要注意三个误差来源。其一，盘质量由毫米连续谱通量反演，依赖尘埃不透明度与气尘比，不同假设可差3–10倍。其二，年轻行星的质量由亮度和演化模型反推，半径与有效温度在模型之间可差数倍，因此质量估计常常只有一个上界。其三，行星出现率受观测选择效应支配，早期样本系统性偏向短周期巨行星——1995年那类发现密集出现，部分原因在此。把它全部写成理论的胜利，是事后叙事。
边界
可以确定的是：盘存在、盘有子结构、行星至少能在盘内被成像到、太阳系小天体记录了从毫秒到百万年尺度的时间戳（以上为直接观测），以及巨行星出现率与金属丰度相关（统计推断）。卡住的地方同样清楚：从厘米到千米的固体生长没有任何直接观测样本，盘中行星的质量测量只有个位数案例，行星形成的时间序列仍然主要靠模型反推。
下一步需要的不是更多类比，而是更长基线的直接成像、JWST对盘化学的约束，以及能在实验室或天体样本中真正约束星子黏结的实验。我们手上是一套关于路径的拼图，缺的恰是路径上最窄的那一段。
参考文献
- Mayor, M. & Queloz, D. (1995). A Jupiter-mass companion to a solar-type star. Nature, 378, 355–359.
- Connelly, J. N. et al. (2012). The absolute chronology and thermal processing of solids in the solar protoplanetary disk. Science, 338, 651–655.
- Andrews, S. M. et al. (2018). The Disk Substructures at High Angular Resolution Project (DSHARP). ApJL, 869, L41.
- Kepler, S. O. et al. (2019). Discovery of a planetary-mass companion within the gap of the transition disk around PDS 70. Nature, 571, 63–66.
- Fulton, B. J. et al. (2017). The California-Kepler Survey III: A gap in the radius distribution of small planets. AJ, 154, 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