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1936年那封退稿信
1936年,爱因斯坦与罗森(Nathan Rosen)把题为《引力波存在吗?》的稿子投给《物理评论》。审稿人罗伯逊(Howard P. Robertson)指出,文中柱面波解在轴上的奇点只是坐标奇性,并非物理发散。爱因斯坦愤而撤回稿件,最终改写后于1937年发表在《富兰克林研究所学报》,结论从“不存在”改为“存在”。这段公案常被当作轶事,但它说明:到1930年代,引力波的存在性仍是悬而未决的技术问题;而“四极辐射”这个更具体的判断,要等守恒律论证与渐近展开方法成熟后才站得住。
这篇文章的论点是:四极辐射成立,主要来自两条独立证据链的相互印证——一条是纯理论排除法(单极与偶极被守恒律排除,最低阶只能是四极),另一条是两代测量给出的定量吻合。这两条链的证据强度并不相同。
二、为什么最低阶只能是四极
电磁辐射的主导项是电偶极,因为电荷有正负,正负电荷中心可以相对振荡,总电荷守恒并不阻止偶极矩变化。引力的“荷”是质量—能量,只有一种符号,没有负质量可供分离。于是单极项变化意味着能量不守恒,被排除;偶极项变化意味着系统整体动量不守恒,也被排除。领头项落到二阶矩上,即质量四极矩。这个论证属于“理论自洽要求”级证据:它不依赖观测,但其前提(能量—动量守恒在渐近区成立)本身需要在广义相对论框架内证明,这正是1950—60年代邦迪(Hermann Bondi)、皮拉尼(Felix Pirani)、萨克斯(Rainer Sachs)用渐近展开补足的工作。
一个容易滥用的类比是把引力波说成“时空的四极振荡”,仿佛把质量弹簧系统的振动投影到时空上。这个类比在强场区不成立:双黑洞并合最后阶段,四极矩的振荡已不能由任何刚体或流体构型承载,辐射反作用改变轨道,轨道改变又反过来改变辐射,只能靠数值相对论自洽求解。
三、四极公式与1970年代的争吵
爱因斯坦1918年的论文给出四极公式雏形:辐射功率正比于四极矩三阶导数的平方。对双星系统,P = (32/5)·G⁴/c⁵·m₁²m₂²(m₁+m₂)/a⁵。注意分母的c⁵,这是引力辐射极其微弱的根源:地球绕日运动的引力辐射功率约200瓦,而太阳电磁光度是3.8×10²⁶瓦。
1970年代出现过一场真实争论:四极公式是否真的描述能量输运?焦点在于广义相对论中引力场能量无法局域化,朗道—利夫希茨(Landau–Lifshitz)赝张量给出的能量密度依赖坐标选择。这场争论没有靠判决性实验终结,而是随脉冲星计时数据积累逐步平息。它留下一处尚未弥合的裂缝:引力波能量严格说是渐近区的全局量,而非可逐点积分的局域量。这影响数值相对论中辐射反作用力的定义方式。
四、两代证据
1974年,赫尔斯(Russell Hulse)与泰勒(Joseph Taylor)在阿雷西博发现脉冲星PSR B1913+16,它位于双中子星系统,轨道周期7.75小时。近三十年计时显示,轨道周期每年缩短约76.5微秒;2005年魏斯伯格与泰勒给出的观测/理论比值为0.9983 ± 0.0016。这属于“间接推断”,但精度达0.2%:检验的重点是四极公式系数是否正确,而非“有没有引力波”。
2015年9月14日,LIGO两台干涉仪相隔7毫秒记录到GW150914,应变峰值约1×10⁻²¹,频率从35赫兹扫至250赫兹,对应两个约30倍太阳质量黑洞在约0.2秒内并合,峰值辐射功率约3.6×10⁴⁹瓦。这是“直接观测”,但它检验四极辐射靠的是波形模板,而模板来自广义相对论加数值相对论:信号存在性很强(两台探测器符合,信噪比24),但“这几百个周期由四极项主导”的判断,依赖模板中各项相对权重的计算正确。
五、尚未被排除的部分
GW170817(2017年双中子星并合)给出硬约束:引力波速度与光速之差 |Δc|/c < 10⁻¹⁵,直接排除一大批标量—张量理论。这是“已被排除”级结果。
但边界清楚:四极公式是后牛顿展开的领头项,其高阶修正(2.5阶、3阶、3.5阶)只在少数系统上检验到有限精度;引力波记忆效应(辐射过后时空的永久位移)至今未被探测,属于“理论预言但未证实”;随机背景的多极结构几乎空白。我们知道最低阶是四极、系数也对得上,但“四极之后还有什么”这条自洽性检验,目前主要靠理论外推和极少量事后验证。
关键数据
- PSR B1913+16 轨道周期衰减:约76.5微秒/年,观测/理论比0.9983 ± 0.0016(Weisberg & Taylor 2005)
- GW150914:峰值应变约1×10⁻²¹,峰值光度约3.6×10⁴⁹ W
- 引力波速度约束:|c_gw − c|/c < 10⁻¹⁵(GW170817 与 GRB 170817A)
- 地球—太阳系统引力辐射功率:约200 W
参考文献
- Einstein, A. 1918, “Über Gravitationswellen”, Sitzungsberichte der Preußischen Akademie der Wissenschaften, 154.
- Weisberg, J. M. & Taylor, J. H. 2005, “The Relativistic Binary Pulsar B1913+16”, ASP Conference Series 328, 25.
- Abbott, B. P. et al. 2016, “Observation of Gravitational Waves from a Binary Black Hole Merger”, Physical Review Letters 116, 061102.
- Abbott, B. P. et al. 2017, “Gravitational Waves and Gamma-Rays from a Binary Neutron Star Merger: GW170817 and GRB 170817A”, ApJ Letters 848, L13.
- Kennefick, D. 2007, Traveling at the Speed of Thought: Einstein and the Quest for Gravitational Wave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编辑附注:候选标题
- 判断句型:四极辐射:引力波的最低阶由守恒律决定
- 概念张力型:四极辐射——引力没有偶极可用
- 历史切口型:1936年爱因斯坦撤稿与四极辐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