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Mortlock 等在《自然》报告了当时最遥远的类星体 ULAS J1120+0641(z=7.085),其光谱在莱曼阿尔法发射线蓝端出现一段连续吸收,也就是阻尼翼。争论几乎立刻开始:Bolton 等同年发表的再分析认为,同一段光谱也可以用类星体自身电离区的几何来解释,并不必然要求周围存在大量中性氢。要判断这类争论,只用莱曼阿尔法不够,必须借助更高阶的莱曼线。本文的论点是:莱曼伽马(Lyγ)的价值来自它“弱”,它的不可靠也来自同一个“弱”;目前由它导出的中性氢分数属于间接推断,而非直接观测。
它是一条紫外谱线,不是伽马射线
莱曼伽马是氢原子电子从 n=4 跃迁到 n=1 发出的光子,静止波长 972.537 Å,能量 12.75 eV,位于远紫外。它是莱曼系的第三位成员:Lyα 1215.67 Å、Lyβ 1025.72 Å、Lyγ 972.537 Å;系限 911.75 Å 对应 13.6 eV。名称里的“伽马”只是系列序号的第四个希腊字母,与伽马射线无关。【直接观测:实验室与天体光谱均已确证】
历史上,这条线比莱曼系的其他谱线难观测得多。莱曼在 1906 至 1914 年间于放电管中测出氢的远紫外共振系列,但 972 Å 会被空气强烈吸收,必须抽真空。直到 1972 年 Copernicus(OAO-3)卫星,星际氢的高阶莱曼线才被系统观测;1999 年发射的 FUSE 覆盖 905 至 1187 Å,才把这一波段变成常规观测窗口。也就是说,莱曼伽马作为天文诊断工具的历史只有约五十年。
为什么反而要用“弱”线
三条线的振子强度分别为 0.4164、0.0791、0.0290,Lyγ 只有 Lyα 的约 7%。光学厚度正比于振子强度:当 z>5 的莱曼阿尔法森林已经饱和、无法分辨柱密度时,Lyγ 仍落在不饱和的对数区,可以继续测到中性氢柱密度 N_HI。【理论自洽要求,振子强度由量子力学计算并经实验室精度检验】
它同时是一条“脏”线
在 z=7 处,Lyγ 的观测波长约 7860 Å;同一波长上还叠着 z≈6.6 的 Lyβ 和 z≈5.4 的 Lyα 吸收。任何 Lyγ 森林测量都必须先做前向建模,把这些“侵入线”扣除,误差主要来自对低阶线柱密度分布的假设,而不是来自光子噪声。【间接推断】
争议焦点:z>7 的中性氢到底有多少
- 一方(Mortlock 等,2011)主张阻尼翼宽度要求周围中性氢分数显著不为零;
- 另一方(Bolton 等,2011)指出本征发射线轮廓与近邻电离区几何未被约束,同一光谱同样兼容低中性分数;
- 后续独立再分析给出的中性氢分数在约 0.1 至 0.6 之间浮动,差异主要来自对本征 Lyα 轮廓的先验;
- Planck 2020 的汤姆孙散射光深 τ=0.054±0.007 给的是整条视线上的积分约束,无法单独定出 z>7 的瞬时值。
这不是可以假装已有共识的问题:分歧点真实存在,且受限于本征轮廓这一不可直接测量的量。
卡在哪里
观测能力不足是硬约束。HST 的 FUV 通道只到约 1150 Å,够不到 972 Å;FUSE 已于 2007 年停止工作,之后没有同波段接替者。高红移方向靠 JWST/NIRSpec 与地基近红外光谱,但那是把 972 Å 红移进红外,分辨率与天空背景都受限。换言之,对 z≈0 至 2 的莱曼伽马,目前几乎没有空间观测能力;对 z>6 的莱曼伽马,则高度依赖模型。
所以边界很清楚:谱线本身的存在、振子强度以及红移后的位置,属于已确立;由它推出的中性氢分数,属于主流但存争议的间接推断;把某一条类星体光谱的阻尼翼读成“再电离正在发生”,仍带有相当程度的模型选择。要往前走,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解释,而是两件具体的东西:对本征莱曼阿尔法轮廓的独立测量,以及一台能覆盖 912 至 1200 Å 的空间紫外光谱仪。在它们出现之前,这条线能告诉我们的,主要是我们假设了什么。
参考文献
- Mortlock, D. J. et al. 2011, Nature, 474, 616
- Bolton, J. S. et al. 2011, MNRAS, 416, L70
- Mason, C. A. et al. 2018, ApJ, 856, 2
- Moos, H. W. et al. 2000, ApJ, 538, L1(FUSE 任务论文)
- Planck Collaboration 2020, A&A, 641, A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