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洛厄尔天文台的维斯托·斯里弗把摄谱仪对准仙女座大星云,测到的谱线偏移是负的:约−300 km/s,即蓝移。此后几年,他积累的数十个旋涡星云光谱中,绝大多数向长波方向偏移。1929年,哈勃把这些位移与距离放在同一张图上,得到一条直线。这条直线后来被写进教科书,也常被读成一个过快的结论:红移就是距离。
这篇文章的论点是:红移是天文中最可靠的一类一维观测量,但它从「位移」换算成「距离」、再换算成「膨胀速率」的每一步,都依赖模型;今天哈勃常数的分歧,根源并不在红移测得不够准,而在这一换算链条的后段。
红移是什么:一次测量,两种解释
在实验室条件下,红移可以获得 10⁻⁴ 量级的波长比精度,高信噪比光谱还能更好,这属于直接观测。但「为什么红移」是另一回事:多普勒、引力、宇宙学三种机制在局部都真实存在,只能靠尺度与一致性区分。
历史上最有名的一次转折发生在类星体上。1963年,格林斯坦与施密特证认 3C 273 的氢线,红移 z≈0.158,意味着极远距离与极高光度。这直接引出阿普的「内禀红移」假说,该假说主张部分类星体红移并非宇宙学起源。这一假说今天属于少数派,主流未接受,因为它缺乏可重复的判据;而类星体成协于宿主星系、其红移-视星等关系与宇宙学模型相符,构成支持宇宙学解释的间接推断。注意,这是理论自洽要求,不是直接观测。
从位移到距离:一条依赖模型的链条
哈勃定律 v=H₀d 中的 d 不由红移直接给出,而由标准烛光(造父变星、Ia 型超新星)或标准尺(重子声学振荡)独立测得。哈勃 1929 年得到的 H₀ 约为 500 km/s/Mpc;造父变星周光关系零点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被重校后,这个数值下降了约七倍。这段历史说明:红移这一环几乎无误差,距离定标这一环的误差却可能主导全部结果。
另一个误差来源是本动速度。星系相对宇宙膨胀的额外速度典型为几百 km/s,在 z<0.01 时与膨胀效应同量级,近邻测量必须专门处理。
分歧:67.4 与 73.0
据普朗克2018数据(Planck Collaboration 2020),由宇宙微波背景功率谱拟合 ΛCDM 模型给出 H₀=67.4±0.5 km/s/Mpc。SH0ES 团队(Riess et al. 2022)用造父变星定标的 Ia 型超新星给出 73.04±1.04。两者相差约 5σ。这一分歧的等级是「主流但存争议」,不是「已确立」。
对立双方的核心论据很清楚。早期宇宙一方认为,声学峰位置与阻尼尾在 ΛCDM 内被拟合得极好,模型外推出的 H₀ 是自洽要求;若要匹配本地值,就得引入额外暗辐射或早期暗能量,代价是模型复杂度上升。本地一方认为,距离梯每一步都有独立检验——视差、造父变星、NGC 4258 与 LMC 的几何测距——多条路径彼此一致,因此更倾向于对方低估了系统误差。争论的焦点不在波长测量,而在距离定标与早期宇宙模型的边界条件。这就是为什么「再多测几个红移」解决不了它。
高红移天体与「过早成熟」
2022年起,韦布空间望远镜报告了一批 z>10 的星系候选。其中 JADES-GS-z14-0 的光谱红移被确认为 z=14.32(Carniani et al. 2024)。最初部分论文推断这些天体质量过大、成熟过早,与 ΛCDM 存在张力。这里必须分级:红移是直接观测;恒星质量是间接推断,依赖恒星族合成模型、尘埃消光假设与光度定标,后续工作把若干天体的质量估计下调了一到两个数量级。目前的「危机」更接近模型假设的不确定性,尚未构成对 ΛCDM 的排除。
边界与下一步
已经确定的:红移测量本身,以及宇宙学红移与尺度因子的对应关系(1+z=a₀/a),在 z 从 0 到 14 的范围内被反复验证。卡住的地方:H₀ 的分歧既可能是新物理,也可能是尚未识别的系统误差,现有数据无法裁决。下一步需要的,是独立于距离梯的探针——引力波标准汽笛、强透镜时间延迟——以及造父变星与超新星的近红外交叉校准和更精确的本动速度建模。
红移是宇宙学里最锋利的那条线,但它量的是波长,不是距离。线越锋利,我们补上去的部分就越显眼。
关键数据
- 仙女座星云视向速度:约−300 km/s(Slipher, 1912)
- 哈勃1929年 H₀:约 500 km/s/Mpc(距离定标后下调约七倍)
- 普朗克2018:H₀=67.4±0.5 km/s/Mpc
- SH0ES 2022:H₀=73.04±1.04 km/s/Mpc,与前者约 5σ 张力
- JADES-GS-z14-0:z=14.32(光谱证认)
参考文献
- Slipher, V. M. 1917, Proc. Am. Phil. Soc., 56, 403
- Hubble, E. 1929, PNAS, 15, 168
- Greenstein, J. L. & Schmidt, M. 1964, ApJ, 140, 1
- Planck Collaboration 2020, A&A, 641, A6(2018结果VI)
- Riess, A. G. et al. 2022, ApJL, 934, L7
- Carniani, S. et al. 2024, Nature(JADES-GS-z14-0 光谱证认)
标题候选
- 红移不是距离,而是时间的刻度
- 红移:一个被过度解读的位移
- 1912年,那束被拉长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