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文学中，黑洞吞噬恒星通常被想象为一场瞬间的暴力事件：一颗倒霉的恒星过于靠近黑洞，被潮汐力撕碎，一部分物质落入黑洞，迸发出短暂而耀眼的光芒，然后归于沉寂。这个画面大体正确，但过于简化。2026年10月，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墨子巡天望远镜团队在《科学通报》发表的一项发现，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版本：一颗恒星正在被同一个黑洞反复地、逐步地瓦解，每一次撕扯都比上一次更猛烈，像一场被拉长到数年之久的缓慢处决。
这个名为AT2023uqm的事件，是目前发现的首例具有说服力的重复部分潮汐瓦解事件候选体。
一场“失控”的周期性耀发
故事始于2023年10月。一个名为AT2023uqm的核区暂现源被小行星陆地撞击持续报警系统发现，最初看起来只是一次普通的耀发。但研究团队在茨威基暂现源设施的历史档案中往回追溯，找到了三次此前被忽略的较弱耀发。它们呈现出规律的周期性，光变曲线的形状也彼此相似，暗示着同一个物理起源。2025年4月，第五次耀发如期而至。
真正让天文学家警觉的，是能量的变化。AT2023uqm的耀发周期约为527天，而每一次耀发的能量大约是上一次的1.7倍。这种近乎指数级的增长在潮汐瓦解事件的观测中前所未见。通常，重复的部分潮汐瓦解要么能量衰减，要么保持相对稳定；而AT2023uqm的“失控”行为指向一个特殊的场景：被瓦解的恒星在对流主导的结构下，每次失去物质后半径反而会膨胀，使得黑洞在下一次接近时能够撕扯出更多的物质。换句话说，这颗恒星正在自我毁灭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每一次被“啃咬”都让它下一次更容易被咬得更大口。
双峰结构中的线索
AT2023uqm的每次耀发还呈现出一个精致的细节：光变曲线并非单峰，而是有两个峰，间隔约17到20天。研究团队提出了两种解释。第一种是部分潮汐瓦解情形下天然存在的双峰质量回落率：被剥离的恒星物质在靠近黑洞时形成内外两条碎片流，先后落回黑洞周围，产生两个辐射峰。第二种可能是恒星每绕黑洞一周，就发生两次碎片与吸积盘的碰撞。
两种情形对恒星的性质提出了不同要求。如果第一种解释成立，那么被瓦解的恒星必须是一颗演化后的巨星，其包层结构才能产生足够长的双峰间隔。这恰好与能量逐次增长的现象自洽：巨星包层被剥离时半径膨胀的效应更为显著。未来的耀发演化将成为区分这两种情形的关键判据。
为什么这颗恒星值得等待
研究团队根据模型预测，如果被瓦解的是小质量恒星，最多还会有1到2次耀发；如果是一颗巨星，过程可能持续更久。下一次耀发按周期推算应在2026年9月左右，团队已经提前部署了观测。无论结果如何，AT2023uqm都已经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天然实验室：在这里，天文学家可以实时观察一颗恒星如何在超大质量黑洞的反复潮汐作用下，从完整走向碎裂，从一次耀发走向下一次更亮的耀发。
传统上，潮汐瓦解事件被当作探测黑洞质量和自旋的“探针”——一次闪光就够了。但AT2023uqm改变了这个框架。它不再是一个事件，而是一个过程；不再是一个瞬间的快照，而是一部可以逐帧播放的影片。在这部影片里，黑洞的引力不再只是毁灭者，更像一个耐心而精准的解剖师，一层一层地剥开恒星的结构，把内部物质抛向观测者的望远镜。
这颗恒星的结局已经写定。但在它最终消散之前，每一次越来越亮的闪光都在告诉人类：宇宙中最极端的引力场，有时会用最慢的节奏，完成最彻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