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3月,《自然》刊登了宋晓东与Paul Richards的一篇短文。他们把1967至1995年间南桑威奇群岛地震在阿拉斯加College台站留下的PKIKP波走时排成序列,发现走时并非随机抖动,而是以每年约0.1秒的速率系统漂移。据此两人推断,地球内核相对地幔每年多转约1.1度,二十余年累积约20度。论文标题用的是「地震学证据」(seismological evidence),而不是「观测到」——这个措辞至今仍然准确。
这篇文章要处理的问题是:我们究竟凭什么说内核在转?答案是,凭一个解算出来的模型,而不是一个被看见的事实。
旋转是解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
地震波穿过内核时,其走时取决于射线路徑上的速度结构。如果同一条射线的走时逐年变化,可能是内核整体转动,也可能是内核本身变了:边界形貌演化、近表面结晶与沉降、各向异性重新排列,都会改变走时。「差速旋转」是对走时漂移最简洁的解释之一,但简洁不等于唯一(理论自洽要求)。要判定它,必须证明其他解释都被排除,而这一点恰恰是最难的部分。
三把尺子与它们各自的误差
- 重复地震走时:同一震源、同一台站,走时测量精度可达0.01至0.1秒(直接观测的测量精度)。主要误差来自震源位置误差与地幔三维速度结构校正不足,后者的量级可与待测信号相当(间接推断)。
- 波形相干与内核边界散射:追踪同一块「粗糙面」的相对移动。优点是不依赖绝对走时,缺点是散射体的识别与归属本身有歧义。
- 各向异性参照:地震波沿极轴方向比赤道方向快约3%(直接观测,Deuss 2014综述)。这提供了一把绝对参照尺,但也使走时变化与旋转角的换算依赖于各向异性的空间模型。
分歧在哪里
2023年,Yang与Song把序列延长至六十年,提出内核旋转在2009年前后近乎停止,并可能轻微反向(《自然·地球科学》)。这与早期「稳定快转」的图像并不一致,而作者自己给出的历史速率也经过了多次下调。
反对方的论据有两条。其一,不同台站与震源组合给出的速率从0.05到1.1度每年不等,量级相差二十倍,说明结果对台站几何与路径覆盖高度敏感。其二,内核边界并非光滑球面,其形貌会随时间演化,液态外核的结晶沉降与对流同样能产生同量级的走时变化。若形貌项未被独立约束,「旋转」与「形变」在数学上不可分离(间接推断)。
这里不存在虚假平衡:差速旋转仍有相当多的支持者,电磁力矩模型——外核磁场通过磁扩散拖曳内核——在理论上也站得住(理论自洽要求)。但「转速究竟是多少」这一具体数值,目前没有共识。至于「内核反向旋转」的说法,证据等级更接近「少数派观点」而非主流结论。
争议焦点
- 速率估计区间:约0.05至1.1度每年,跨越一个数量级以上
- 关键混淆项:内核边界形貌演化 versus 刚体旋转
- 尚缺的观测:对内核边界地形的时间分辨独立测量
已知到哪里,卡在哪里
已知的是:地球有一个半径约1220公里的固体内核(1936年Lehmann由P波影区推断,此后被逐次确证),它以每年约0.5至1毫米的速率结晶生长(热力学与放射性定年约束,间接推断),并存在约3%的弹性各向异性。这些结论的证据等级分布在「直接观测」与「主流但存争议」之间,与转速问题不同——转速问题至今仍停留在「间接推断」这一档。
卡住的是:地震学目前无法把「内核在变」与「内核在转」分开。要分开,需要更密集的台阵、更长的重复地震基准,以及一种不依赖走时假设的独立观测量——例如对内核边界散射体做十年以上的形貌追踪。在此之前,任何一位数的转速数字都应被读作「在给定模型下的估计」,而不是事实。
地球的最深处,仍是一个由模型而非图像构成的地方。
参考文献
- Song, X. & Richards, P. G. (1996). Seismological evidence for differential rotation of the Earth’s inner core. Nature, 382, 221–224.
- Yang, Y. & Song, X. (2023). Multidecadal variation of the Earth’s inner-core rotation. Nature Geoscience, 16, 182–187.
- Lehmann, I. (1936). P’. Publications of the International Union of Geodesy and Geophysics, Series A, 14, 87–115.
- Deuss, A. (2014). Heterogeneity and anisotropy of Earth’s inner core. Annual Review of Earth and Planetary Sciences, 42, 103–126.
- Tkalčić, H. (2017). The Earth’s Inner Core: Revealed by Observational Seismolog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标题候选(编辑用)
- 判断句型:地球内核的差速旋转尚未被证实
- 概念张力型:内核转速:一个测不准的量
- 历史切口型:从1996年《自然》那篇短文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