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 年 9 月 25 日,贵州平塘县一个叫大窝凼的喀斯特洼地里,最后一块三角形面板被吊装到位。从那天起,这台被称作「中国天眼」的机器开始工作。而它做的第一件事,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它不拍照。
没有镜头,没有镜片,你翻遍图库也找不到一张「FAST 拍到的星空照片」。它全年无休,白天黑夜对它没什么区别,云层和雨雾也拦不住它。它只做一件事:听。
它不「看」,它「听」
FAST 的全称是「500 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Five-hundred-meter Aperture Spherical radio Telescope)。这里的「口径」指它接收电波的圆面直径有 500 米,而它收集的不是星光,是天体发出的无线电波。
你可以把它想成一台特别灵敏的收音机。平时你调频到 FM 97.4,听主持人说话;FAST 把「频道」调到 70 兆赫到 3 吉赫之间,去听宇宙里各种「电台」:脉冲星像匀速敲打的节拍器,星际的中性氢云则像一片持续的沙沙声。
正因为听的是电波,云层、雨雾都拦不住它。可见光望远镜一下雨就得合上圆顶,FAST 照常运转——除非打雷,雷电能烧坏接收机。
一口会变形的锅
远远看去,它像嵌在山窝里的一口银白色大锅。这口锅由 4450 块三角形面板拼成,接收面积约 25 万平方米,差不多 30 个标准足球场那么大。
锅下面藏着两千多根下拉索。它们能拽着面板微微起伏,把整个球面在局部拗成一个直径 300 米的抛物面(能把平行射来的电波聚拢到一点的面)。这有点像你在厨房用炒锅接雨水:得一直歪着锅口对准雨来的方向。FAST 的锅整体动不了,只能靠「变形」去对准天上不同的方向。
电波被聚拢后,要落到一个叫馈源舱的接收装置上。它重约 30 吨,相当于 20 辆家用轿车,被 6 根钢索吊在约 140 米高空——差不多 40 层楼——还要随观测方向在天空中缓慢移动,定位精度控制在毫米级。想象一下:一栋楼高的东西悬在半空,走位误差不能超过一枚硬币的厚度。
900 多颗「宇宙秒表」
截至 2024 年,FAST 发现的脉冲星已经超过 900 颗。脉冲星是大质量恒星塌缩后留下的中子星,直径通常只有二十公里上下,却能每秒自转几十次到几百次,像灯塔一样把射电束扫过宇宙。
900 颗是什么概念?人类过去五十多年用世界各地望远镜累计发现的脉冲星约三千多颗,FAST 一家在不到十年里就贡献了四分之一以上。
找这么多干什么?把一批脉冲星想成一批走时极准的表,撒在银河系各处。如果某只表忽然「走快了」或「走慢了」,就说明它和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经过——可能是另一颗星,也可能是一道引力波。这正是脉冲星计时阵列探测引力波的思路。
它还盯上了快速射电暴(FRB,持续只有几毫秒的强烈射电爆发)。这类闪光在天空中每天出现上千次,来无影去无踪,却能瞬间释放出太阳一年量级的能量。
有些问题,它还没有答案
快速射电暴究竟来自什么?目前尚无定论。较受关注的一类解释是磁星(磁场极强、自转极快的中子星)在某些条件下爆发,但也有并合、激波等方案。FAST 在 2020 年对 FRB 180301 的观测记录到偏振角的变化,这被认为支持磁星类模型,不过那是「支持」一个候选解释,而不是定论。
另一个常被追问的问题是:它收到过外星人的信号吗?这里必须说清楚——目前没有确证的外星文明信号。搜索地外文明只是 FAST 的次要任务之一,公开记录中没有任何一条被确认为人工来源。那些被反复转发的「神秘信号」,大多后来都找到了自然解释。
它也有做不到的事
它不能「发」。FAST 只是被动地接收,从不向宇宙发射任何信号,所以不存在「人类主动呼叫外星人」这回事。
它还怕干扰。手机、微波炉、基站、雷达,在城市里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对它都是噪声。所以平塘划出了电磁波宁静区,进入核心区要交出电子设备。这不是小题大做:它要听的那点信号,微弱得像隔着几百公里听一根针落地。
论「看得清」,单口径望远镜比不过 VLBI(甚长基线干涉测量,把分散各地的望远镜联合当一台用)。FAST 真正的王牌是灵敏度——它能听到别人根本听不到的弱信号。
回到开头那个场景:那个夜晚,接收机里流出的仍然主要是噪声。可正是这些日复一日被存进硬盘、看起来毫无美感的曲线,让人类第一次有机会分辨宇宙里那些最轻的「话音」。如果某一天,某段被当作噪声的数据里浮出一段规律的节拍,我们真的准备好该怎么回答了吗?
延伸阅读
- 《中国天眼:南仁东传》,王宏甲著,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 纪录片《中国天眼》,中央广播电视总台
- 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 FAST 官方网站(fast.bao.ac.cn)
(编辑备选标题:悬念型「FAST 半夜收到的那声『滴』,是谁发的?」;画面感型「在贵州山窝里,装了一只 500 米的眼睛」;提问型「FAST 到底能听见多远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