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张星系旋转曲线图摊在桌上,你会看到两条线。一条是理论算出来的,向右下方滑落;另一条是观测画出来的,几乎笔直地横着走。两条线之间那道巨大的空隙,是过去五十年里物理学最让人坐立不安的空白。填满这个空白的名字,叫暗物质。
转得太快的星系
太阳系里,离太阳越远的行星跑得越慢。水星公转速度约每秒 47 公里,海王星只有每秒 5 公里左右,慢了将近九倍。道理不复杂:引力随距离迅速衰减,越远,太阳的引力越弱。
星系理应按同样的规律。可天文学家测出的是另一回事:旋涡星系外圈的恒星,速度几乎和内圈持平。你可以想象自己坐在旋转飞椅的最外圈,发现转速跟中心一模一样——按常理,这个座位早该把你甩出去。
确实该甩出去。只用可见物质的引力来算,这些外围恒星在几亿年内就会脱离星系。可它们已经安稳地转了上百亿年。有东西在拉它们,而那个东西不发光。
一间没开灯的房间
暗物质是一种不发光、不吸收光、也几乎不与光发生作用的物质。它不挡视线,不反光,只能靠引力被我们察觉。
把它想成一间没开灯的房间里的家具:你看不见椅子,但走过去会撞到膝盖。引力就是那个膝盖。你摸到的不是椅子本身,而是“这里有东西”的证据。
它有多少?普朗克卫星的观测数据给出:宇宙总质能里约 26.8% 属于它,我们熟悉的普通物质只占约 4.9%。换算成好懂的比例——你身边每 1 公斤普通物质,平均就有 5 公斤多这种看不见的东西陪着。
怎么“称”看不见的重量
光靠不住,就请引力出马。有一种现象叫引力透镜(前景天体的引力会把背后星系的光弯折,像透过厚底酒杯看东西):前景质量越大,背景星系的像被拉得越歪。天文学家靠它称出星系团的总重量,再减去可见物质,剩下的就是暗物质。
2006 年,子弹星系团给出了更直接的画面。两个星系团迎面相撞,团内炽热气体因摩擦减速、堆在中间,而引力透镜测出的质量中心却跑到了气体前面。会“撞车”的是普通物质,穿过去的是暗物质——两个中心分了家。
地面上也在找它。四川锦屏地下实验室藏在约 2400 米厚的岩石之下,宇宙射线被削弱到只剩地表的约一亿分之一,PandaX 等实验用液氙静静等着,希望某颗粒子撞上来留下一点光。截至目前,还没有确凿的正面信号。
它到底是什么:目前尚无定论
“存在”和“是什么”是两个问题。暗物质通过引力留下的痕迹,已被大量观测反复证实;但它的构成,目前尚无定论。
一条路假设它是一种新粒子,比如WIMP(弱相互作用大质量粒子,质量大、几乎不与普通物质反应),或极轻的轴子。这属于理论预言,实验还在追。
另一条路更激进:也许没有这种物质,是引力理论本身在星系尺度上需要修改。这类假说能解释部分星系现象,却要面对子弹星系团这类“质量与气体分家”的硬证据。两种方向都还开着。
那道空隙还在
回到开头那张图。理论线依旧在下滑,观测线依旧横着走,中间的空隙没有被填上。我们大致知道宇宙里有多少这种看不见的东西,也知道它在哪儿使劲,却还没亲手接住过一颗暗物质粒子。
如果它真的只是某种尚未被发现的粒子,探测器迟早会响;可如果真正需要改写的是引力,那么过去几十年深地下守着液氙的工夫,又该记在谁的账上?
延伸阅读
- 书籍:《暗物质与恐龙》(丽莎·兰道尔),从宇宙学一路推到地球生命史。
- 纪录片:《宇宙时空之旅》(Cosmos: A Spacetime Odyssey),其中讲引力的章节适合入门。
- 机构:NASA Science 暗物质专题页面,可查观测证据与最新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