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凭空消失的蓝光
把望远镜对准天空中一块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曝光几个小时,照片上会浮出几个暗淡的小红点。奇怪的是,如果换一台“看紫外”的望远镜对准同一位置,这些点几乎完全不见——不是变暗,而是“断”了:波长稍长的一侧还有信号,短的一侧干净利落地掉到接近零。天文学家把这类天体叫作莱曼断裂星系,而那道断崖,正是他们用来丈量宇宙的一把尺。
先把名字拆开:什么叫“断裂”
一句话说:莱曼断裂星系(Lyman-break galaxy,缩写 LBG)是一类正在剧烈造星、离我们极远的星系,它们的光谱在紫外端有一条陡峭的“断崖”,天文学家靠这条断崖把它们从成千上万个天体里挑出来。
断崖怎么来的?宇宙空间里漂着大量中性氢原子。凡是能量高过某个门槛的光子——也就是波长短于约 912 埃的紫外光(1 埃等于 0.1 纳米)——撞上氢原子都很容易被吸收。你可以把它想成小区门口的限高杆:高个子(高能紫外光子)被拦下,矮个子(能量较低的红光)一路畅通。于是从我们这头看过去,星系在短波一端“缺了一块”。
用“缺了哪个颜色”量距离
更妙的是,宇宙在膨胀,光在路上会被拉长,这就是红移(光波被空间膨胀拉伸、波长变长的现象,可以想象救护车驶离时警笛音调变低)。星系越远,断崖就被拉到越长的波段。红移 z=3 时,912 埃那道坎被搬到约 3600 埃,落进 U 波段;z=6 时搬到约 6400 埃,跑到了 R 波段。所以常听到的“U 波段掉出星系”“R 波段掉出星系”,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在某个滤光片里突然“消失”的天体,多半是一批莱曼断裂星系。
这把尺并不精密,测不出单个星系的准确距离,但它足够用来“粗筛”。1990 年代中期,天文学家正是靠这一招,成批地把红移 3 左右的星系从天空里捞了出来——这是“观测证实”的部分:它们确实存在,数量、亮度、成团方式都被反复测量过。
它们是宇宙的“育婴房”
红移 3 对应的宇宙年龄约 20 亿岁;红移 6 时,宇宙才 9 亿岁左右,连今天年龄的零头都不到。而莱曼断裂星系在这时正以每年几十到几百个太阳质量的速度造星。作为参照,我们银河系今天大约每年只造 1 到 2 个太阳质量的恒星——换算一下,这些星系的造星效率是今天的几十上百倍。
它们个头却不大,有效半径常在 1 到 3 千秒差距量级(约合 3 千到 1 万光年),比今天的银河系小得多、也紧凑得多。小、亮、猛,这三个词基本概括了它们的样子。
它们后来长成了谁
一个自然的猜想是:这些又小又能造的星系,经过上百亿年的并合与演化,长成了今天的大质量椭圆星系。这个图景在模型里很流行,但目前尚无定论——它属于“理论预言加假说推测”的层级,观测上还没有一条完整证据链,把某个红移 6 的天体和某个具体的近邻星系锁死在一起。
另一个近年被反复讨论的问题同样悬着:詹姆斯·韦布空间望远镜发现的早期星系,有一部分比原有模型预期的更亮、更多。这是造星效率被低估了,还是我们对早期恒星的认识有偏差?目前尚无定论。可以确定的是,莱曼断裂星系仍是最主要的样本库之一,新数据正在不断往里添砖。
回到那块消失的蓝光
所以,当你再看到深空照片里那些若隐若现的红点,不妨想想:它们的蓝光并没有熄灭,只是在抵达你眼睛之前,被一百多亿年路途上的氢气一点点吃掉了。我们看到的是一段残缺的光谱,读出的却是一整个时代。那么问题来了——在那道断崖之外、更早也更暗的地方,还有多少星系的光,正被宇宙自己挡在半路上?
延伸阅读
- 尼尔·德格拉斯·泰森《给忙碌者的天体物理学》——薄薄一本,适合补齐宇宙学基本盘。
- 纪录片《宇宙:时空之旅》(Cosmos: A Spacetime Odyssey,2014)——讲清恒星与星系的演化脉络。
- NASA 詹姆斯·韦布空间望远镜官网(science.nasa.gov/mission/webb)——早期星系的最新图像与发布。